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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对“抄袭”事件的讨论中,王浩想知道,为什么大部分作家选择沉默?以及如果选择沉默,相应的代价是什么?* M+ I4 d9 {8 Y! i9 V
记者|袁璐 实习记者|张采儿 编辑|彭玮1 L2 r7 P6 P r% J
今年年初,王浩在阅读杨本芬的作品《豆子芝麻茶》时,书中一些内容让他似曾相识。
. j8 t& @4 {' l7 S, k于是,他在查重软件Paperyy里检索,标红的文字让他感到,“抄袭”可能存在。
3 I% S* U+ g+ w" \5 _2月24日,王浩在他的个人账号“抒情的森林”上发文《插播:杨本芬和霍达异曲同工之妙》。这次“鉴抄”很快引发关注。; d' {6 K( o% S! j
2月25日,有着“素人作家、60岁开始写作”标签的杨本芬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回应质疑,承认“袭用别人的语句”,并向读者和被冒犯的作家表示歉意。0 U+ C9 Z& i& ^& A3 Z
一本书从写作、编辑、出版、策划营销、推向市场、获得奖项,经手很多人和环节,王浩认为,“最后由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站在台前面对所有,这不够公平。”5 j2 K0 g" o6 P! l
从2024年10月发布第一篇“鉴抄”帖至今,王浩提到的作家横跨文坛老中青三代,包括蒋方舟、傅真、殳俏、贾平凹、王火等30多人。其中,杨本芬是少数几位回应的作家之一。9 g# r2 A* P: Q' s
一年多的时间里,王浩通过对比作品指认的作家作品远不止这些。他的发现大多出自偶然,随着持续的阅读,“总是不断有作家冒出来”。
7 {/ F1 ?: M. u8 a, m/ K发声一年来,王浩得到过不少鼓励与支持,也被质疑过动机。帖子被举报删除、得不到回应时,他也感到“愤懑不平”。
( S6 j- N# M J6 T2 {1 T& ~3 U风波之中,王浩感到困惑:为什么生产文学作品的各方呈现出一种“集体沉默”?被指涉嫌抄袭的作者依然活跃在公众视野中,作品依然在发行、流通。以及,为什么如此大规模的“鉴抄”,仅靠“普通读者”来完成?出版行业是否存在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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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发现
3 [5 l- F5 B/ l# W2 X2021年,王浩下单购买了杨本芬的《秋园》。这本8万字的小书不长,也不难读,他很快读完了整部书。
6 h7 T- }$ Y* }! @和许多读者一样,他为主人公“秋园”艰难的一生难过,同时感到终于有人讲出了“一种被遮蔽的,老一辈人的生活状态”。“我们小时候听外婆、奶奶的故事,或者是一鳞半爪,或者经由人传达,或者她们本身的讲述并不会像作家的写作那么精彩”。6 T# P$ D6 y- R; m9 z: \
“只要你关注文学,有阅读、买书的习惯,很难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王浩说。自从2020年第一部作品《秋园》出版以来,杨本芬的四部作品在豆瓣年度图书榜单“年度中国文学(小说类)”中,始终位列前五。
) c; X3 S3 v* }9 K今年春节期间,王浩又购买了杨本芬的第四部作品《豆子芝麻茶》。由于之前读《秋园》积累了一定好感,这次他也只是“抱着一种放松、正常的心态去阅读”。然而,在读到下篇“胞兄”章第八节时,“老干龙钟”一词让他觉得很不寻常,因为“很少有人会用这个词形容树”。
9 ]. F1 t: _+ }" M& r! a# e2 g$ E5 F& r随后,在阅读到同一章第九节时,他察觉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氛围,来自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序曲。在序曲“月梦”中,霍达描绘的“穆斯林”世界,对整部作品具有“定调”的作用。王浩初中时读到过这本书,他对开篇中的宏大气氛印象尤为深刻。霍达形容主人公“仿佛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随即是一段街景描写,最终点出,这儿是穆斯林的居住区,“芸芸众生中的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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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h6 j9 q6 n! R0 O, m2月24日,“抒情的森林”发布《豆子芝麻茶》和《穆斯林的葬礼》对比图 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3 D3 [. P8 X* l8 X9 B: F雷同的句子在杨本芬的《豆子芝麻茶》中,几乎按顺序出现。“如果只找到了一处,会有可解释的空间。”于是,王浩将杨本芬已经出版的四部作品统一输入查重软件,发现四部作品中均有与其他作家的作品文字雷同的情况。2月24日,他在社交媒体发布了第一篇关于杨本芬的“鉴抄”帖。* j. ^2 |! l5 K y5 k( G+ j, o
王浩发布的对比图中,杨本芬四部作品的多处文段,与王朔的《我是你爸爸》、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约翰·格里森姆的《超级说客》等作家的代表作内容重合。
, h) H4 N4 N# M+ [% p' _& s; a# R争议之中,杨本芬作出回应,“向被冒犯的作家表示真诚的歉意”。她说,她通过阅读学习写作,并抄写好词好句,“那些摘抄本都被我翻烂了,一些词句和段落就印在脑子里,写作时遇到相似的心境或场景,有时它们便会跳出来。有时候觉得别人的表达更妥帖,便也用到自己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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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本芬在个人社交账号上的回应。- T1 a/ K3 x. R7 M# }
最后,杨本芬表示,“我的故事来自我的生活,它们是不可替代的生命体验。在个别的地方我用到了别人的句子,但它们依然是我的小说。”: Y9 t( n5 T; }9 @9 k" i4 C
王浩认为,有回应是好事,理应给作家本人申辩的机会。但是,对于道歉的内容,他觉得更多是“托词”。他不认同杨本芬在回应里说的“在个别的地方我用到了别人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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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s( T* \. W& S) ^& ?作家傅真在王浩质疑帖子下面评论回应。
. B5 E+ x- Q* r L“有的作品与王朔的《我是你爸爸》存在连续的、多段落的重复,这很难用摘抄本解释。”王浩说,此外,也有其他作家作品中的情节完整地出现在杨本芬的作品中,那么“‘故事是自己的’也不成立”。0 N$ _% D h, h1 @+ o, K
这次“鉴抄”风波之后,王浩暂时停止了对杨本芬作品的检索。但是,其他读者的“鉴抄”行为并未停止。
/ ^; I( @8 w( Z& j; u+ T0 x从2月26日开始,秦薇在豆瓣上发出的多幅对比图显示,2006年出版的贾平凹作品《商州》中,有关“请下瘫的麻衣相师算命”的情节,几乎原封不动地出现在杨本芬出版于2020年的作品《秋园》里,甚至更早地出现在杨本芬之女章红的《妈妈的回忆录(代录)》(2009年版)中。
+ E' h% r3 L8 U她还发现,杨本芬2006年9月发表于《红豆》杂志的《乡间生死》中,有一段关于“带鱼”的描述,与作家彭瑞高1987年5月发表于《文汇月刊》的作品《田塘纪事(三篇)》高度雷同。而在章红发表于2009年的《妈妈的回忆录(代录)》中,也有相似的段落,只是“带鱼”写为了“鲢鱼”、“鲜鱼”等。) t% W5 p8 [4 w& d$ C
秦薇调侃道,这“解决了湖南小镇没有带鱼可买的老大难问题”。4 D7 r$ D6 X: J: |4 Z
) i! @1 f k5 {0 K! W2 s杨本芬2006年发表的《乡间生死》与1987年发表的《田塘纪事(三篇)》存在大段重复。
0 ~+ W$ p% d% E' s U& q3 \秦薇告诉澎湃新闻,“在读彭瑞高老师的作品时,我能够想象到他用上海话在叙述整个故事,但是在读杨本芬的其他作品时,我很少能够感受到这是一个发生在湖南或者江西农村的故事。”4 U0 P" T/ Z' X. f
与王浩不同,秦薇是在看到王浩的“鉴抄”贴后,采取一种较为“机智”的方法——把微信读书中一些读者划线的热门句子输入查重软件检索。她发现这些优美的描写不少能找到“出处”。例如杨本芬的《我本芬芳》中有这样的句子:“直到夜色在曙光的照耀下一点点变稀变淡,室内物什的轮廓渐渐显现,她的眼皮才像铡刀一样沉重地切落,一下睡了过去。”这与王朔的《我是你爸爸》中的句子雷同:“直到黑暗在曙光的照耀下一点点变稀变淡,室内的物什轮廓渐渐显现,他忙戴上眼镜,眼皮才像铡刀一样沉重地切落,一下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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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薇发现,《我本芬芳》中的热门划线句与王朔《我是你爸爸》中的描写几乎完全相同。$ \/ g2 K V' M9 _3 A0 K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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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之外
! r+ w$ b$ O$ K) |7 p* [看到杨本芬的《乡间生死》与彭瑞高的《田塘纪事(三篇)》的对比图时,颜真才不得不怀疑,“也许奶奶并非毫不知情”。颜真是《秋园》与《我本芬芳》的编辑,她告诉澎湃新闻,起初她不愿、也不敢相信她所熟悉的“杨奶奶”真的会主动“抄袭”他人。% s7 U3 Z2 Z& m5 }
杨本芬在回应时说:“现在我明白,一个作家是不能用别人文字的,哪怕一句也不行。这个回应首先是道歉。袭用别人的语句是违背写作伦理的,现在我懂了这个道理。”
6 ?3 C! I& [$ K8 s, L( e颜真回忆,2019年9月时,她是乐府文化出版公司的一名编辑,在编辑部的选题库中发现了名为《乡间生死》的书稿,是和母女有关的故事。因为一直对女性相关选题感兴趣,她主动找到主编,接下了选题的编辑工作。这本书,就是后来的《秋园》。
$ j) I! B8 M" B9 a大概一个月后,颜真进入了编辑群。群里有主编、杨本芬以及她的女儿章红。熟络之后,颜真称呼杨本芬“杨奶奶”。当她对书稿有疑惑时,都直接在群里与“杨奶奶”交流。她记得,有次她对“水色”一词不解,没有见过这种表达,经“杨奶奶”解释后,得知是湖南表示“气色”的方言,“即皮肤好的意思”。2 m. b! ?* K+ ~. n6 d0 u
颜真说,作为这本书的编辑,她只是对一些字词标点的错误、某些冗余表达进行了修改。网友晒出的重合文段中,贾平凹的《商州》与章红的《妈妈的回忆录(代录)》中均有一句关于“太阳的象征”的表述,在《秋园》中并未出现。这是颜真在编辑时删掉的,因为觉得“很突兀”。但那时她并没有想到在网上查一查这句让她感到异常的话,看是不是来自别人的作品,“当时确实没有这个意识”。4 w* R' c: x" v# `7 M- b
& C+ t2 {' C4 Q9 p+ G7 ~3月1日,秦薇在豆瓣发布《秋园》和贾平凹《商州》对比图。其中标黄的一句,是颜真在编辑时删除的。
% K! P$ D8 J2 W: j2 z9 d M+ _编辑书稿时,颜真没有使用查重软件的习惯,此前她任职的出版公司也没有给普通编辑提供辅助查重的软件。她说,通常,出版社编辑默认作者不会抄袭。在与作者签订的出版合同中,也有“文责自负”的条款。“如果作者抄袭了,出版方可以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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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h2 b9 d! F* \, x& S颜真提到,在与作者签订的出版格式合同中,通常有“文责自负”的条款。
' T0 K! a- `) ~) m针对“文责自负”的条款,华东政法大学传播法研究中心主任彭桂兵认为,这并不能成为出版方逃避责任的理由,有关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的司法解释已有规定,出版者对其出版行为的授权、稿件来源和署名、所编辑出版物的内容等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的,依法需承担责任。' a* M0 g* ]" X$ P- h
关于编辑在工作过程中的义务,彭桂兵认为,在征得作者同意的情况下,可以使用查重软件进行查重。
1 c* @2 ]5 a1 H2 s, z而在颜真看来,作者和编辑是建立在信任基础上的合作关系,更何况双方已经签了合同。“如果我收到一份书稿后马上就用软件去查重,说明我对作者是不信任的。”- W2 y3 [# Q2 S' t' X
“杨奶奶”是颜真“服务过的年纪最大的作者”。在编辑《秋园》的过程中,她对杨本芬的素人身份是“没有意识的”,只把对方看作一位普通作者。她认为,“素人写作”是在近几年出版宣发的过程中逐渐出现的概念。 H8 _2 T2 {+ \ m8 }, o6 I
2023年从乐府文化离职后,颜真曾去江西看望“杨奶奶”。在她的记忆中,当时天气闷热,现实中的“杨奶奶”与线上交流时一样真诚、热情,招待她吃饭喝茶。老人用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同她闲话家常,讲述了许多过去的事。
. I" \. f1 e1 ~: n! I) E这是她与杨本芬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面。逢年过节,颜真也会与“杨奶奶”互相问候,“主要聊她的身体”。老人自从膝盖手术失败后,一直被持续的疼痛折磨,在今年除夕的通话中,杨本芬对颜真说,女儿带她看了疼痛科,她的腿疼大大缓解了。颜真听了很高兴。
; ~* M$ S8 n9 ~; W6 U* \) o早在2025年5月,颜真就关注了王浩的社交账号。对于接连出现涉嫌“抄袭”的作品,她感到“非常震惊”,但从未想到自己编辑的书稿会出现问题。
7 M, k( z* ?# i6 G$ d9 X2 M3 z直到今年,王浩发布的对比图中,出现了一位颜真曾经很喜欢,并且有合作打算的作家。那时颜真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有可能接触到涉嫌抄袭的作品。颜真和编辑朋友忍不住相互提醒,觉得“以后真的要注意跟作者强调(抄袭)这件事”。0 h5 V' L& J2 c2 Y
春节返工后,朋友发来王浩质疑杨本芬《豆子芝麻茶》抄袭霍达《穆斯林的葬礼》的链接。作为杨本芬两本书的编辑,颜真既“震惊”又“不敢相信”,她想过,“也许是作者创作后期才思枯竭,才有了借用别人好词好句的做法”。但在读者发布的后续帖子中,杨本芬的四部作品都被指涉嫌“抄袭”。最早是在杨本芬2006年发表的作品中,出现了与其他作家整段相同的词句。' H$ L+ M ]" u* _, {
事发后,颜真查阅了当年自己收到的电子版原稿。她表示,王浩发出的文段在原稿中都有,但她没有见过《秋园》自序中重达“八斤”的手稿。她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4 S, y# X( _4 L: O. y3 T
颜真没有再与“杨奶奶”联系过,因为“不忍心追问”,她也不确定以后是否还会与杨本芬联系。$ n- L/ u1 J& S$ Q9 x! U
“鉴抄”风波后,颜真意识到自己的业务能力“并不成熟”,也感受到出版业的“集体沉默”,她觉得文学抄袭无论对原创的氛围,还是对读者,都是伤害。' p. e e. V2 f! [/ z5 T4 ^
对于以后的编辑工作,她有些困惑,面对作者潜在的“抄袭”可能,编辑应该怎样做?如今,她只期待符合规范、保障各方权利的查重规则早日出台,让编辑“别再提心吊胆地审稿。”7 p# v4 \ _% p) Z.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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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Z3 Q; z! r. f, `始于童书! L. E5 T% S- v4 d) l8 j
王浩持续一年多的“鉴抄”行为,是从一本童书开始的。6 h+ I' w- Z ]6 a: F
在与亲戚家的小孩交流绘本时,王浩得知《故宫里的大怪兽》这套书“非常火,大家都在看”。因为是故宫的IP,他很好奇在特定的文化背景下,什么童书受小朋友喜欢,于是也买了一套。& q8 X! x' R+ {1 K4 Y
《故宫里的大怪兽》总共18册,每册里的故事分别发生在故宫的不同空间里,“像万花筒一样”。王浩回忆,在阅读过程中,他发现这本书第二、三册的开头,分别与美国作家柯尼斯伯格的《小巫婆求仙记》、《天使雕像》是一样的设定。2 v/ Q3 i3 t; X
“《小巫婆求仙记》的开篇讲的是,‘一个孤独的转学生,碰到一个自称是巫师的、性格奇怪的人’。《故宫里的大怪兽》第二册也一样,只是主人公变成了‘李小雨’,背景变成了故宫。两本书中‘巫师’的性格设定也一模一样,比如脾气不好、从不道歉、从不丢东西,后面的情节走向都是在一起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主人公对这个性格奇怪的新朋友从不理解到接受。”/ c: g4 P% S4 k) ]0 Z' C, P' |7 X
# d4 c) x; G, ^8 e: Z, m0 `《故宫里的大怪兽》第二册与美国作家柯尼斯伯格《小巫婆求仙记》对比图。
+ ~7 r8 C/ k5 H7 c9 T. k疑虑出现后,王浩又将《故宫里的大怪兽》第一册通过拍照转文字,输入查重软件中。结果显示,这册书与日本作家安房直子的童话作品出现“贯穿全书”的雷同情节。$ U! I/ s- d)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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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里的大怪兽》第一册与《安房直子童话》(少年儿童出版社,2004年出版,彭懿翻译)对比图
5 ?$ y2 Z3 e2 i. p+ k. K- a" E. `! d, r当情节和文字都一样时,“这用巧合没有办法说服我”。王浩成长于2000年前后,他对小时候看过的安房直子童话印象深刻。和封面的水彩画一样,安房直子的作品是“梦幻式的”,常有一些新鲜的、惊人的美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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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对旧版《安房直子童话》封面的水彩画印象深刻。这些画的作者俞理于2021年过世。6 R, C4 C9 d, U- O+ }% g; i: P8 F
对于自己喜欢的作品,王浩印象深刻。小学时,老师推荐的文学作品他都会看,对《草房子》印象尤为深刻,他记得桑桑、秃鹤、纸月在油麻地小学发生的故事,“那些乡村场景特别美好”。除此之外,他特别喜欢德国作家米切尔恩德的《火车头大旅行》。米切尔恩德是德国最杰出的幻想文学作家之一,他的故事发生在完全陌生的背景里,“全然都是想象”。
4 T; t0 i; ^( u0 K# z8 ]初高中时,他有了自己的零花钱,会去书店租买学校推荐之外的读物。对于自己感兴趣、文笔流畅的小说,他在书店站着就能看完。那时他开始按照自己的喜好读书,也有意识地躲避一些流行读物。有了大量阅读的铺垫后,真正开始阅读世界名著时,他并不觉得困难。6 S! c' Q) N( E3 {0 n( Z, m+ ~. s4 e
自己对阅读的兴趣,似乎是天然的。“就像有的人喜欢读书,有的人喜欢玩游戏,这都很正常。上学的时候,其实‘泯然众人’,只是现在在网络上受到关注,才显得我很特别。”王浩说。- w9 y) O1 s) z* L& ~. t& K
从小到大的阅读经历,让王浩清楚知道,小时候读过的书,对一个人会有很重要的影响。而《故宫里的大怪兽》是一套近千万销量的书,“它有非常多的小朋友拥趸,但是他们没有辨别的意识与足够丰富的阅读经验,又没有发声的渠道”。他认为,小朋友不该身处在这样的阅读环境中。于是,他注册小红书账号“抒情的森林”,用对比图的形式把自己的发现发布在网络上。; h$ A+ z1 W( ?, Z- f5 y
帖子发布后,许多读者在评论区晒出其他对比图,表示自己与孩子阅读过程中,也发现了此类“异曲同工之妙”。有一张配图评论显示,在更早的时候,百度贴吧“反抄袭吧”中,已有读者质疑《故宫里的大怪兽》“隐形天台”一节,与安房直子《谁也看不见的阳台》情节、文字皆有雷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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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百度贴吧中已有网友质疑《故宫里的大怪兽》“隐形天台”一节抄袭安房直子《谁也看不见的阳台》。3 o& \0 t* ?2 S6 N) W" {- N4 w
但是,这次发声并没有引起王浩预期中的关注,只有几十、几百的点赞量,“好像压根没人在意这个事儿”。王浩回忆,博主“满满的小书”那时候就开始在他的评论区留言,并为这件事在自己的公众号发了长文,获得了十万以上的阅读量。
. F" I/ s, |+ t1 V% |& } O“满满的小书”运营者江雨是一位童书领域的自媒体博主,也是12岁小学生“满满”的妈妈。她认为,儿童文学领域的抄袭现象尤其特殊。“儿童文学的购买者和阅读者是分离的,大多父母不会去阅读这些图书,儿童没有清晰的辨别能力,加上缺少发声的渠道,导致童书的抄袭更为隐蔽。这些作品的泛滥会影响儿童接触到真正有价值的作品,也会侵害原创童书的创作生态。”
! Q- [# u8 g" k) Y4 B" v然而,自王浩发声一年多以来,无论是《故宫里的大怪兽》的作者常怡,还是出版商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均未作出回应。常怡的作品,仍是“中信童书”2026年的重点书目。“许多儿童文学作品会通过‘校园书单’,得到大批量地采购。”江雨说。! G' |3 J7 C. K6 `6 v7 }5 x
王浩记得,此前有网友向韬奋基金会反映过,2025年11月6日发布的“韬奋好书”中选作品中,作家伍剑的儿童小说《外婆2:外婆的私房菜》涉嫌抄袭。几天后,基金会在官方微信公众号回应表示坚决反对抄袭,已组织专家对涉事图书开展鉴定。目前,相关方面尚未公布调查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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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C: w3 `, R! q0 p% @/ j/ H/ a2025年11月13日,“韬奋基金会”回应“韬奋好书”中选作品涉嫌抄袭一事。- A$ H; \! c! W! l- W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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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问题
% y$ U/ J ]' X1 x2024年4月,网友“爱旅行,爱做菜菜”在社交媒体发布了1982年12月的《儿童文学》封面,配文“1982年的《儿童文学》是如何反抄袭的”。8 }9 O8 d" Y" m: B; |
在这期《儿童文学》的最后一页,有一封读者来信,指出该刊物第九期的小说《蜜桔》涉嫌抄袭日本作家有岛武郎的小说《一串葡萄》。下附的编辑部回信中,编者表示,经核实,《蜜桔》一文的故事梗概和主要细节,与日本小说《一串葡萄》基本相同。
' u( V4 s$ q# F2 U对此,编者“去信严肃批评了作者赖俊熙本人,他已复信做了检讨”。在文末,编者表示“希望广大读者共同监督,杜绝文坛上的抄袭行为”。8 Q* ?5 v$ i+ h! R& m, g! O
( V$ }/ Z: A. E6 S1982年12月《儿童文学》书影。最后一页中编者回应了读者对“抄袭”问题的反映。5 E- i) B A9 k3 j Q7 U1 g
江雨在公众号上转发了这篇帖文,她认为舆论的声音很重要,“如果第一次在王浩的帖子下发声,是出于本能,后来的持续发声,则是出于对一种‘集体沉默’的惊讶和不甘心”。
) [ g0 k8 i' X8 s% v+ a6 A7 X杨本芬事件并非个例。2025年4月,王浩发布一系列关于蒋方舟作品与国内外知名作家的作品存在雷同的帖子,例如2017年8月中信出版社出版的《东京一年》中,“它总是不断被划出道道伤痕,又总是处于完整无损的状态”这句关于海洋的描写,与加缪散文《大海就在眼前》中的描写完全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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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22日,王浩发布蒋方舟《东京一年》与加缪散文《大海就在眼前》对比图。
: _+ D( N# ^8 e6 r王浩说,“这句话作为‘蒋方舟语录’,以好词佳句的形式出现在读书博主的推荐文案、学生作文素材里,但这‘金句’出自加缪之手。”) d6 @# k; {; I" R5 T
有的“被抄袭”的作家,也被指为“抄袭者”。例如杨本芬的作品中,与贾平凹作品《商州》出现整段重复,而几乎同一时期,王浩指出,贾平凹1990年发表于《人民文学》的小说《美穴地》与冰心创作于1924年的散文《往事》存在“异曲同工之妙”。因被抄袭出现在王浩帖子中的英国作家伊恩·麦克尤恩,早在2008年因为一篇名为《赎罪》的小说身陷抄袭风波。8 E& C7 Q: R6 b3 Z) E$ R
2 g" N1 V! T6 G1 G5 U) z贾平凹小说《美穴地》与冰心散文《往事》的“异曲同工之妙”。6 @: o! f' Z. _& d* w
当下对“抄袭”事件的讨论中,王浩想知道,为什么大部分作家选择沉默?以及如果选择沉默,相应的代价是什么?1 N3 |- I; I7 S: F' ^1 V
对此,华东政法大学传播法研究中心主任彭桂兵认为,目前已有的讨论,很难上升到法律的层面。《著作权法》如果要认定作家作品存在“剽窃”,必须有被侵权人的起诉。
9 M4 n6 P6 Z2 L: O$ T上海和归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郜少毅告诉澎湃新闻,“自然人的作品受著作权保护的期限是作者终生及其死亡后50年,如果作品超过了著作权的保护期限,就视为已经进入公有领域。”
3 h" B4 h/ o( s" Q2 Q, X/ ?郜少毅还介绍道,在著作权侵权认定中,司法实践普遍采用“接触”兼“实质性相似”的核心判断规则。“接触”通常指被控侵权人有机会或合理可能性接触到在先作品,这为后续的相似性提供了逻辑前提。“实质性相似”的判定则可以分为思想和表达两个层面,著作权法只保护具有独创性的“表达”,而不保护思想、方法、过程等抽象元素。
/ f g5 d+ u) h, `4 e; Q/ a( W文学抄袭往往是隐蔽的。彭桂兵指出,这次的事件“实际上为出版商敲响警钟”,相比于学术作品的查重,文学作品的查重面临更多困难。由于评价体系的要求,许多学术作品需要发表于“知网”等网站,但文学作品不会全部上网,更没有相对集中的数据库网站。另外,文学作品不像学术作品有必须说明出处的“引用”。“如果是情节雷同却规避了字词的重复,这种类型的‘抄袭’很难通过查重找出。”彭桂兵说。* F; ]! r" y; S9 L @
无论如何界定抄袭,原创性是文学界难以绕开的话题。今年1月,《人民文学》、《收获》、《十月》等22家文学刊物均表示,将加大查重力度,从技术、人工等多方面加强原创鉴别。
: P1 w# k& J' u# z5 f }关于抄袭,王浩的想法是,伴随着AI技术的发展,“抄袭”行为需要有法律条款来界定,但著名的作家、作品,也有义务面对读者提出的批评和意见。
' ~5 Y: v4 X9 Y- B7 n! T王浩曾经的专业、从事的工作,都与他现在做的事无关。他并不认同“鉴抄”博主的身份,他认为自己只是一名阅读者,没有带着“鉴抄”的心态去阅读,而是始终期待读到好作品。“做这件事不需要有身份,我只是普通读者,看到一个问题,把问题说出来。”
# @' F: F9 x( \6 z& V5 d0 D% S' @* P(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人物王浩、颜真、江雨、秦薇为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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